杂技剧《战上海》：一座为迎接白鸽而铸造的纪念碑
2025-12-03 18:12
三年前，上海杂技团、上海马戏学校联合创演的杂技剧《战上海》首演，激荡着无数观众的心，引发了本土乃至更大范围内的热议。在上海这样一座常年有杂技马戏驻场演出的城市，人们为何对一部杂技剧津津乐道？《战上海》何以成为继舞剧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后，又一部“上海出品”的现象级舞台艺术作品？其中所蕴含的普遍规律和独到追求很值得我们进一步追问。
“解放上海”是中国人民解放战争走向全国胜利的重要节点。人民军队浴血奋战，为百姓带来福祉的历史壮举，是这片土地上永世传扬的英雄颂歌，上海人民无不对此记忆深刻，感念在心。杂技剧《战上海》以此为背景，史诗般地再现了上海解放前夜的激战，以独特、精湛的艺术语言展现了革命英雄主义情怀和坚定的理想信念。表现身边最熟悉的场景，表达心中最激越的情感，是上海杂技工作者基于艺术创作普遍规律所萌发的初心，而质朴的初心，在纪念建党百年这样一个历史交汇点上产生了同频共振的效果，其“国家叙事”的特征也得到了进一步彰显。
解构技艺的既定模式，冲破技术界线，将其融化于戏剧场景，从而来完成主题叙事，是这次创排从一开始就建立的追求和信念。剧中，“雨夜飞渡”无疑是这一理念最典型的例子，它的成功在于规定情景、戏剧张力和技术技巧的完美结合。在这一节表演中，运用的技术是杂技结合武术的“梅花桩”。此时的“梅花桩”已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梅花桩”，它既是前进道路上一个又一个非常具体的障碍——壕沟、地桩、敌方设下的城防设施、湍急水流中残存的桥墩，也可以想象为通往胜利之路的一切艰难险阻。传统“梅花桩”的腾挪跳跃，在特定环境、特定氛围下，演绎出新的意境，逼真地再现了人民解放军不畏艰险、风雨兼程，向大上海挺进的历史瞬间。其中，解放军连长江华的形象则得到了很好的凸显，他帮助小战士负重前行、飞身越堑的情景十分感人，而这种情感联系、英雄气概巧妙地融汇在技术技巧中，相得益彰，自然而生动。
作为贯穿全剧的主要人物，江华的热血形象在“绸吊”一节的表演中得到进一步延伸和升华。以往我们看到的“绸吊”节目也设置一些相对简单的“情”或“境”，但主要是为了“炫一把”舞台、视觉，乃至多媒体科技，规定情境和表演主体通常是“两张皮”。在《战上海》中，我们看到，通过“绸吊”这样一个表演形式，不仅叙事性地表现了江华的成长经历，完成了戏剧情节的交待，主人公内心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也得到了充分的抒发；我们看到，一套完整技术所蕴含的情感元素、戏剧元素有了切实的依托，使“绸吊”在建立人物关系、勾连剧情内容、营造浪漫氛围、激发思想火花等方面发挥出重要作用，而以往，可以说没有一个独立的杂技节目能有这么宽泛的承载。
“戏到”而“技成”是《战上海》创作中的一个重要理念，也是“杂技行”的一次重大突破。在“铁骨攻坚”一场中，用“软梯”来表现城市攻坚战是一个非常好的创意——黎明前的城市楼群巍峨森严，八道通天“软梯”依次排开，布满视野，舞台营造的氛围很快把观众带入规定情境。抢占制高点是解放上海最为独特的战役，“软梯”在空间运用、技术特点上与当时的情景十分吻合。以往的杂技表演中，“上”（登高）还是“下”（滑落）都是技术的一部分，无论“上”“下”，观众都抱以旁观的态度，都是被动接受。在这里，“顽强攀登”成为意志乃至决胜的象征，“滑落”则演变为一种戏剧悬念，牵动着每一位观众的心。于此，我们注意到， 通过设置“假定性”，观众的观演心理悄然发生了变化，情感的参与，丰富了杂技技巧的内涵，使其从单纯的“耍”提升为一种语言，一种艺术表达和思想诠释。演员高超的技艺，激情的表演，把艰苦卓绝的战斗场面表现得惊心动魄，以血肉之躯换取人民解放的精神内核得到了极大的彰显。
一个理念带动一门技术焕发出新的活力、新的可能，不只是体现在个别段落中，在“暗巷逐斗”一场中，我们看到将“地圈”等传统节目的技巧打碎、揉开、重组，加之杂技中各类大小跟斗，形成了非常鲜活的戏剧性场景，整个场次以“翻”为特色，同时不失与情节的联系。“打碎、揉开、重组”原是舞蹈编排的经验，运用于杂技，毫无违和感。在“迎接黎明”一场，主体技巧是“蹦床”，用于表现电厂保卫战，显得十分贴切——敌我双方在象征楼宇厂房的三层高台追逐打斗，充分发挥了“蹦床”节奏快、幅度大、空间灵活的技术优势，敌人负隅顽抗，人民解放军英勇善战，剧情在险象环生中达到高潮。“蹦床”这一单纯技巧，从动机、效果到内容表达上都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
较之其他艺术门类，杂技的转化、创新也许难度更大，杂技剧《战上海》让我们看到了当代杂技人的勇气和智慧。杂技剧《战上海》上演后，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场景是：全剧尾声，一座由英雄群像组成的纪念碑巍然耸立，庄严而肃穆，而“碑”的整体构想就建立在“顶”的技巧上。我们知道，杂技的起点是“一把顶”，“顶”是杂技的基础，也是杂技技巧的高点。至此，人体的雕塑感，“雕塑”的力量之美，“人体雕塑”所渗透出的精神意向，得到了完美的呈现，它象征着解放上海的这场浴血之战永远是人民心中的一座丰碑，这是杂技人用自己的艺术语言所做出的“核心表达”，这种舞台感染力和情感张力是杂技艺术所独有的，其他艺术样式恐怕难以企及。
作为全剧的点睛之笔，在大幕将要落下的一刻，一只白鸽凌空飞来，安静地落在由人体造型模拟的纪念碑上。最上层的“铜雕”女孩，双手稳稳地将白鸽捧住，此时，她捧住的不只是正义之战换来的一派幸福宁静，更是对永久和平的向往。飞鸽运用的是魔术“门子”，此地却有着不一样的发挥。观众为此而动容，为杂技艺术作出如此富有深意的表达而鼓掌喝彩。
近年来，上海杂技人始终坚持“守正创新”的发展方向，他们把创排杂技剧《战上海》视为一次重要的艺术实践。针对杂技剧目前普遍存在的创作瓶颈，主创团队着重就如何解决情节与技术的关联问题，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实践探索，较好地实现了戏剧元素的融入以及“核心表达”的转移，而这一切都顺应了审美意识、观剧理念的当代转化。在全国范围内，目前完成创排的杂技剧大致在百部左右，也就是说，在这一领域的探索已不下百次。笔者以为，以上海杂技团为主体的创演团队，在这次《战上海》的创排过程中体现出了更为清晰的理念，步子也更为坚定，背后则凝聚着这一代杂技人的艰辛付出和深邃思考。今天，我们来认定杂技完全可以呈现戏剧化场景还只是一个浅层认识，不足以反映杂技领域眼下正在进行的这场革命性、创造性转换。通过《战上海》我们欣喜地看到，杂技艺术在完成宏大叙事、深化主题内涵、塑造典型人物等方面，具有和其他艺术门类同样的可能性，甚至有其独特的优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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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方家骏 来源： 文旅中国
